视网膜正下方的红框,闪烁频率已经飙升到了每秒十二次。那刺眼的警告色,像是一根根通电的细针,伴随着每一次跳动,狠狠扎进眼球底部的神经。

我将最后一块重达八十斤的纯铅锭从脚边踢进了系统的虚拟储物空间。空气中骤然荡开一声沉闷的低频嗡鸣,犹如一根绷紧到极限的钢丝被重重拨动。右侧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猛跳,前三十六次轮回里,被系统高维扫描探针无情贯穿大脑的幻痛,顺着脊椎的缝隙丝丝缕缕地爬上来,让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冰冷的汗水。

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重量已经到了刻度线的边缘。

矿坑外面的积雪上,流民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搬运着废旧的铁板。他们毫无防寒措施的皮肤冻得发紫,粗重的喘息声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白雾。肌肉撕裂的酸痛反馈、腹中的饥饿感、以及对随时可能倒毙的恐惧,交织成了一张庞大且极度混乱的生物电信号网。温盏夹杂在他们中间,戴着起球的毛线帽,通红的鼻尖上挂着快要结冰的汗珠。她刚刚把一块带有铆钉的废钢板拖到指定位置,双腿因为脱力而小幅度地打着摆子。

系统高空监控的雷达波束还在云层上方无声地来回扫视。在它的高维算法里,下方这些杂乱无章的活人信号,只是一次边缘废弃营地的底层数据波动。它根本不知道,在这个连积分产出都无限趋近于零的废矿死角里,用来维持这片区域物理渲染的算力,正在被我用一吨又一吨毫无系统价值的废铅抽干。

我没有去看系统面板上那根还剩大半截的容量槽,而是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带血的碎铅块一块块捡起来,沉默地码放在一旁生锈的铁轨边。这是一种单纯的物理重复动作,让我的呼吸心率强行压制在一条平稳的直线上。

突然,我脚边的一枚生锈螺母动了一下。

它没有顺着斜坡滚落,而是违背了最基础的万有引力,摇摇晃晃地飘到了离地三十厘米的半空中。紧接着,旁边几块核桃大小的碎石也跟着浮了起来。它们悬停在空气里,边缘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重影,就像是接触不良的劣质显示器正在频频闪烁。

维持重力的物理引擎算力,终于被彻底抽空了。

“怎么回事……”温盏刚扔下一块铁板,直起腰,刚好转头看见了这半空中悬浮的碎石。她愣在原地,眼睛里透出茫然,下意识地想要伸出冻僵的手指去碰触那块违背常理的石头。

我丢掉手里的碎铅,一步跨出,左手如铁钳般一把攥住她破旧且散发着馊味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

“不想死就闭嘴。”

借着惯性,我将她粗暴地拖进了身后两根生锈的承重铁柱之间。这两根用来支撑矿井主梁的实心废铁柱,深深扎进冻土层,夹角形成了一个不足两平米的逼仄死角。这也是整个矿坑里,唯一能在纯物理层面上硬扛住高吨位冲击的死角。

就在我们缩进铁柱夹角的下一个呼吸。

矿坑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塌了。

原本呈现出匀称铅灰色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大片大片的黑色雪花从天顶倾泻而下。那些雪花落在地上,没有融化,也没有结冰,更像是成堆的废弃代码在被强制清理时掉落的乱码碎屑。这是系统由于无法穿透生物电屏障锁定具体的异常数据,索性直接调用了底层地图的清理程序。

违背气象规律的暴雪降下的瞬间,刺耳的骨骼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成百上千只双眼泛着猩红的高阶变异冰尸和巨大的骨兽,就像是一片黑色的泥石流,直接从风雪的边缘强行刷新出来。它们没有按照常规的仇恨寻路机制去寻找特定的活物,而是像推土机一样,直直地冲进了冻骨矿屯。这根本不是一场野兽的袭击,而是一次冷酷无情的无差别物理格式化。

最前面的几个流民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就被一只体型庞大的骨兽直接踩在脚下。“噗嗤”一声闷响,人体的骨骼和内脏像脆弱的纸袋一样被碾碎,暗红色的血肉混杂着黑色的雪水,在地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痕迹。

整个冻骨矿屯在缺乏高阶系统权限庇护的情况下,瞬间崩溃。帐篷被撕裂,生锈的机械被撞翻,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监工,手里的光束武器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被高阶冰尸的利爪切成了碎块。

“啊——!”温盏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眼球因为极度的惊惧而向外凸起。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她的双腿本能地想要发力,想要从这个死角里逃出去乱跑。

我抬起右臂,小臂的肌肉绷紧,单手将她死死按在左侧那根生锈的铁柱上。因为用力,她的后脑勺磕在铁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我能清晰地闻到她因为恐惧而分泌出的酸冷汗液味。

“这世界连降下的灾难,都透着一股抠门的代码算计味。”我声音压得很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死死盯着距离我们只有一寸之外的疯狂兽潮。那些骨兽庞大的身躯接连不断地擦着两根铁柱的边缘撞过去,沉重的物理碰撞让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我在心里默默倒数着怪物们前赴后继的踩踏频率,以及这片死角还能维持绝对物理防御的秒数。

温盏终于意识到逃跑只会死得更快。她放弃了挣扎,身体慢慢顺着铁柱滑下来,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雏鸟。在狭窄的夹角里,她伸出双手,死死抓着我冲锋衣下摆的布料,试图从我这个体温低得吓人的躯体上寻找最后一丝安全感。

我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推开她。就在这片腥风血雨中,余光瞥见她哆嗦着松开了一只手,拉开贴胸的衣兜拉链。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我已经吃空的劣质饼干包装袋,珍而重之地塞了进去,然后用力捂住那个口袋,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碳水残留气息,是能在这场系统抹杀中隔绝寒冷的唯一护身符。

十分钟后,屠杀接近尾声。

冻骨矿屯的活人气息已经被彻底清零。满地都是分不清形状的残骸。狂躁的高阶变异兽群在原地烦躁地打着转,系统底层强制赋予的抹杀指令还在它们的代码里燃烧,驱使着它们寻找下一个可破坏的实体。

突然,远处废矿边缘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团极度刺眼、极度浮夸的霓虹色光源。

那光晕呈现出一种俗气的亮橘色,甚至还伴随着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节拍。这道完全不符合荒原生存逻辑的光源,就像是扔进油锅里的火星,瞬间吸引了所有正在打转的高阶怪物的注意力。

一只并未被算在系统清理计划内的猎物,就这么直愣愣地闯入了这片刚刚格式化完毕的死地。